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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生后不久,文革结束了。
文革的结束,使人们对美的天然热爱和追求迅速苏醒。生活在动荡的岁月和贫瘠的土地上太久,人性中萌动的渴 求和与生俱来的对美的想往,就在此时,热烈而无可救药地爆发了。
沉默的人仍然沉默,犹豫的人仍然犹豫,不再沉默和犹豫的人终于显山露水。
男人们脱下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,套上了的确良和喇叭裤,女人们穿上了蝙蝠衫和连衣裙,世界的色彩,从此精彩纷呈……
当春天来临,沉睡的万物在一夜间义无反顾地渐次盛开。
封闭、贫穷、落后,缺乏生机的生活,也许就在那一刻,注定要和我们分道扬镳。而在我记忆深处无法抹去的痕迹,总是与母亲的辛劳和她为我添置的那几件衣服有关,它们见证了我的儿时、少年和青春,虽然光阴已去,但却历久弥新,久久不能忘却。
记得父亲为了生计当时在外务工,母亲一人操持着这个家。为了能够让我告别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衣服,母亲起早贪黑地下地干农活,就在我8岁那年的某一个冬天的早上,我起床后忽然看到母亲床边压物箱里多了一件灰白色的中山装,母亲很高兴的叫我试穿一下,我穿上了这件没有补丁的新衣服,就像宝贝一样的看了半天。母亲微微的笑着,她的额角有一些浅浅的条纹,她的眼睛有一些红红的东西。很久没有新衣穿,在欢喜之余我不免感到有点唐突,我仍然不知道这件衣服的意义,当然也不知道它饱含了母亲多少个日夜的辛劳和疲惫。我儿时不是个惹是生非的孩子,也没有在母亲面前吵过要新衣服,尽管穿着这件大号衣服在走路时左右晃荡,我仍然心里美滋滋的。现在想来,大概是母亲觉得我可以多穿几年,可以维持到我上中学吧……
日子爬上了母亲的额头,那些原本浅浅的条纹深了些许,我想我就在那个当初已经开始懂事了,妹妹也上了幼儿园。母亲不在时,我总会先生了煤球炉,然后把饭煮好,慢慢看昏暗的天色罩住小村,等待母亲从地里回来。因为父亲在外的原因,母亲的农活明显要比村中别的女人干得多。所以每次母亲回到家,一身的粗布衣衫早已是湿透了的。85年在外务工的父亲完成了单位的工程回到了家,开始和母亲一起打理这个家。他们在靠近镇上的一条马路边开了一家馄饨店,经营着一个希望,也继续用他们的辛勤和努力打拼。
就在这年,母亲为我置办了两件的确良衬衫。一件用浅蓝色小碎花打底,白色为基调的衬衫,清爽透气,穿着合适贴体,另一件似乎是淡绿色条纹,裁缝老师傅横着做成的,穿在身上也很妥帖。母亲起早贪黑地经营着这爿小店,她倾注了极大的心血,可就在我上初中的那一年,母亲还是被迫关掉了这爿维系家庭生存的小店,个中原因,母亲从来没说。
转眼就是几年过去了,改革年代的新事物层出不穷,社会已然不再忌讳财富,到处可见“时间就是金钱”的红色醒目标语在墙壁上招摇。为了改善家庭的生活,父母决定在家门前的小河里养鸭,40多天的周期就可以出栏售给禽蛋厂。这是怎样一种生活,从孵坊捉雏鸭到日夜看护它们,从为小鸭打预防针到每天的喂食,从为鸭棚每日的清晒到铺草,母亲为此落下了腰酸的病根。我已经是一个初经风雨的少年,懂得母亲太多的不容易,她额头浅浅的皱纹愈发深陷而显得年老了,她的白头发多也了起来。我曾经看到过母亲手上的老茧,斑斑驳驳,静静地躺在她的在手掌上。心中忽然很心疼,是啊,那是母亲对我和这个家的一片炽热的心,就在那个瞬间,我感到了无法抑制的难受。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想到了母亲的手,竟然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出了声音……
母亲爱我,爱这个家,也许和普天下的所有家长一样,指望着自己的儿女能够有出息,就算她付出再多,到最后要的也只是子女能够幸福。
时间在我的成长中见证了社会的变迁,我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,母亲很为我高兴,她一定要带我去远在十几公里的镇上买几件称心的衣服,说不能让人瞧不起咱们乡下人。那天,母亲为我添置了很多衣物,有浅色全棉的裤子,米色的衬衫,还有羊毛衫和夹克衫。而母亲穿的,依旧是那件朴素的衣服……
时光荏苒,岁月青葱。三十年的改革伴随着我们这个小小的家,母亲用她的勤奋实践着这个家庭对她的托付,在我成长的这三十多年中,她用青春和辛劳换得了今天稍稍可以慰藉的生活。岁月不会停留,早早地在她额头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。她用行动对我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教育,她给我添置的衣服虽然早已经不知去向,可我每次想起,就像一坛陈酒,散发着醇厚的清香。
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,当我们在时代的变迁中演绎着各自的悲喜时,当我们已经不再为明天穿什么衣服而发愁时,文明社会的初萌早就告别了那个沉重的年代,沉疴一生只如品茗一杯略带苦涩的咖啡,在悠远的时空里感受着生命的淡然和悠扬,只是我依然记得母亲的不容易,依然怀念那一件件质朴的衣服,犹如怀念三十年改革的河流中闪烁的星星点点……
◆药剂科 陆伟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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