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青医人文】看见你

       人与人之所以产生羁绊，就在于被看见。不知不觉，科室里的肾穿特需门诊开诊半年多了。和过去相比有什么不同吗？有，又没有。不同的当然是发报告的时间由7天缩短至2天，貌似只是时间上的缩短，但因为特需门诊的挂号问诊流程，我直面了很多焦急的病人或者家属，他们的脸以及他们背后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       印象最深的是哪个呢？哦，一例磷酸盐肾病的患者。姐妹俩相约做胃肠镜，却因为口服了大量清肠药导致肾功能受损双双入院。姐姐来到我院进行肾穿刺，因为用药病史明确，加上未做肾穿的妹妹在别院已经按照磷酸盐肾病进行治疗，所以姐姐同样也被考虑为磷酸盐肾病。窗口我看到一张悔不当初的脸，深深后悔做了胃肠镜检查。结果出来的时候，令人大跌眼镜，患者是IgA肾病，因为在本身肾功能负担很重的情况下再次伴发了磷酸盐肾病。同时我们也合理怀疑妹妹是否也同时存在IgA肾病，但后续我们没有跟踪。只是我拨通电话通知家属肾穿报告已出的那一刻，电话里听到了很大的错愕声，好像那份做了胃肠镜的后悔“嗖”的消失了。在这张加急的肾穿报告里，一个新的疾病启程了，就像一场大雪覆盖了之前的悔不当初。宛如莫比乌斯环，新的问题解决了旧问题，但其实它们本身环环相扣。
       还有哪个印象深刻的呢？哦，此“疮”非彼“疮”。老年男性患者，7月份时身上出现了小水泡，一直按照类天疱疮治疗了两个月，突然爆发新月体肾炎，肾功能如大堤溃穴一泻千里。我没有见到患者本人，但我收到了肾内科同事的电话，她在电话里非常焦急。焦虑情绪跟一般病患家属并无二致，原来作为医生，我们所有的冷静自持，不过是我们从来都是战斗的局外人，一旦入局，没人能冷静。肾穿当天的荧光结果出现“满堂亮”的时候，我快速拨通了她的电话，“我强烈怀疑这是一例狼疮。”一语点醒梦里人，作为医生的本体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她身上，她开始头脑清晰地分析病情。老年男性本身不是狼疮性肾炎的好发年纪，但患者补体明显下降，还有就是7月份正是阳光最强烈的时候，那些小水泡分明就是狼疮的光过敏。即便透过电话，我也能感觉到她口舌打颤的虚弱感。第二天的肾穿报告也证实了患者是一例IV型狼疮，属于医生的猎杀时刻正式开始。作为一名肾内科医生，却让亲人被误诊，直至肾功能恶化去透析，这样的愧疚本身就是一场厮杀。我们总以为本可以，其实一切又像命中注定。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，就是我有救你的专业技能，而你也站在我面前，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击垮。我知她为何悲哀，却难以抚慰，只愿所有的误诊到此为止。
       特需门诊是什么呢？它是一扇窗口，患者对着它释放疾病的焦虑，表达对提前拿到报告的渴望。它也是一名镜子，照出医生内心的焦虑，告诉我们原来医生也是凡人，面对生老病死，一样关关难过。如果我只是单纯的面对标本，那我只会是没有感情的发报告机器。但我看到了他们，很难不共情。这些同情和难过并不会过度伤身，反而它会让我看清，我是为了谁，必须要尽可能快的把报告发出来。窗口前来的可能是某人的丈夫，某人的妻子，某人的父母，某人的子女，你接过他们手中的挂号单，也接住了他们心中的焦虑。医生当然不能总是在治愈，但我们总可以常常去安慰。这一刻我们不是医患关系的对立面，我们只是艰难人生的携手并进者，因为医生也能一不小心成为患者家属。病理医生从幕后到台前，我看见了你，你也看见了我。长夜漫漫，各位道友，一起同行又如何？

■黄思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