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|金红梅:36年迎接万次新生命,技术和温度从来不是选择题
2026-10-20 10:09:16.0
编者按:
1990年夏天,一个年轻姑娘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毕业,被分配到妇产科时,心里还有点失落——“接生婆”的活儿,哪有急诊科惊心动魄?36年后,当她脱下白大褂,早已数不清托起过多少声啼哭,却把三个“十二年”刻进了职业生涯的骨骼里。“对话”栏目专访了这位即将退休的金红梅主任医师,听她讲述扎根、担当与传承的故事。
记者:金主任,很多人好奇,您当年是怎么走进妇产科的?听说最初您并不太情愿?
金红梅:(笑)你说得对。1990年7月,我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毕业,也就是现在的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,被分配到青浦区中心医院妇产科。说实话,当时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失落。那时候年轻啊,总觉得妇产科是“接生婆”的活儿,缺少急诊科生死时速的惊心动魄,也缺乏外科大夫“开大刀”的威风凛凛。但命运给我上了一堂长达36年的人生大课。当我走完这段职业生涯再回头看,才发现这是一份多么厚重、多么有福报的职业。

记者:36年,您一直在产科的岗位上,见证了这所医院的发展,回顾这36年,您的感触是?
金红梅:36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我把它掰成三个"十二年"。第一个十二年,从1990年到2002年,我把它叫做“扎根”。我从住院医师做到主治医师,值过的夜班数不清,写了多少本病历,摞起来大概比我人还高。那十二年的关键词就一个字——学,学知识、学技术、学做人、学扛事。
第二个十二年,从2002年到2014年,我把它叫做“担当”。2003年我晋升副主任医师,开始独立主刀、带组、处理急危重症,2006年担任科主任,负责医教研各项工作,也开始面对纠纷和投诉。关键词是——扛,扛手术、扛责任、扛委屈、扛压力。
第三个十二年,从2014年到现在,我把它叫做“传承”。2012年因学科建设需要,我受命担任产科主任,带团队、建制度、培养年轻人。这十二年里经历了新冠疫情、三胎政策开放、生育力下降,这些对我们产科的冲击非常大,要想科室持续发展,关键词是——传,传技术、传经验、传精神、传温度。
三个十二年拼起来,就是我的36年。我们团队从区特色专科发展到重点专科领先学科,获得过区工人先锋岗、区巾帼文明岗和市巾帼文明岗,还创建金红梅名医工作室。医院分娩量曾多年位居上海市综合性医院前三名,2012年达到5274例,剖宫产率一直低于全市平均水平。
记者:36年接生了多少孩子,有统计过吗?第一次独立接生,您当时最深刻的体会是什么?
金红梅:大概有一万个吧,但真的没有精确统计过。数字记不清了,可有一些夜晚、有一些面孔、有一些时刻,是刻在骨头里的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那是1991年春天,我工作还不满一年。那天后半夜我值班,一位经产妇宫口开全了,助产士喊我去看。我到产房一看,胎头都能看到了,可两位助产士,一位在做巡回,一位在隔壁产床接生,根本走不开。我正站在那儿发愣,那位接生的助产老师转头冲我甩出两个字——“你来!”我当时整个脑子是懵的。我刚工作不满一年,轮转到产房只有三个月,独立接生?开什么玩笑?但是产妇在看着我,她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和信任。我不能说“我不行”。我站上台,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你练了无数次,你见过上级医生做了无数次,现在轮到你了。“用力!再来!很好!”很快孩子出来了,那一声响亮的啼哭,到现在36年过去,我闭上眼睛还能听见。
记者:哪次手术给您最大的触动呢?
金红梅:生孩子这件事不会因为困难就暂停。只要还有人要生孩子,产科医生就要随时准备好。
2022年4月,新冠疫情最吃紧的时候。那天我接到妇保所老师电话,重固镇有一位密接孕妇,孕38+5周,腹痛紧急,快要生了。这位孕妇是聋哑人,子宫畸形,还有先天性心脏病(法洛氏四联症术后),一直在市三甲医院产检。我立即上报相关职能管理部门。杜春玲副院长亲自指挥,协调隔离病房和相关人员。大家还在准备,孕妇已经被120送到医院了,综合评估后,需要紧急行剖宫产。
手术安排在15号间负压手术室。我和顾斯仪医生两个人,戴着N95口罩加面屏,穿着防护服进去。手感像隔着一床棉被在缝合,我一直在努力把针拿稳。防护服里全是汗,护目镜全是雾气,我只能从雾气缝隙里努力找到视野。孩子取出来的那一刻,那一声啼哭,穿透了所有的压抑和恐惧。
记者:36年里有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故事可以分享吗?
金红梅:2015年,医务部转给我一封投诉信,一位家属说我“态度冷漠、缺乏人文关怀”。信里有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字:主任从头到尾没有笑过,没有一句安慰的话,像一台手术机器。
我看了这封信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那天上午,我连做了三台剖宫产手术。第三台手术的产妇是胎盘早剥、大出血,送来时胎儿胎心已经很慢了。我从手术室出来,手术衣上全是血,里面的衣服也都浸湿,但是我有门诊,根本来不及换里面的衣服,披上白大褂直接冲到门诊。到门诊已经下午一点多了,门口等了十几个病人。我确实没有笑,也确实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,那时,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、快点、再快点,门口那么多患者等着我检查和解决问题。
记者:所以,您觉得那位家属说得对吗?
金红梅:对。她看到的就是一个疲惫、冷漠、连招呼都懒得打的医生。虽然她不知道我刚经历了什么,但是她为什么要知道呢?她需要的是这个医生及时和专业的帮助,以及感受到医疗服务的温度。我没有申诉,没有要求他撤销投诉。第二天,我在科室会上把这封信读给了所有人听,我觉得这位家属帮了我们一个忙——她提醒我们:患者不需要知道你今天多辛苦,她需要感受到你是关注和主动服务她的。所以,没有技术的温度是廉价的,没有温度的技术是冰冷的。 技术和温度,从来不是选择题。
记者:如果让您用最精炼的话概括这36年的职业感悟,您会怎么说?
金红梅:六个字:敬、慎、细、快、学、责。
敬:敬畏每一条生命。无论多小的胎龄,无论多复杂的情况,生命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慎:慎独是每个医生最基本的修养。一个人值班的时候,你的标准和有人监督时必须完全一样。
细:产科的“细”,细到每一秒。胎心监护上一根不起眼的波形变化,可能就代表一条命。
快:是产科医生的本能。脐带脱垂、子宫破裂、重度胎盘早剥,从决定手术到孩子取出,国际标准是5分钟。这5分钟里要完成谈话、转运、麻醉、开台、取出。
学:不学习,就会被淘汰。2026年的医疗技术跟1990年完全是两个世界,教科书从第二版更新到第十版,微创技术、AI都在发展。
责: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子宫、一条脐带,而是一个完整的家庭。你的一个决定,影响的可能是三代人。
记者:回顾36年,您最想感谢谁?
金红梅:我要感谢我的患者和家属,一个医生的成长,是用成千上万名患者的信任堆出来的。他们的信任让我敢在深夜做决策,他们的批评让我不敢停下改进的脚步。
其次是感谢我的领导和同事:尤其是那些和我并肩战斗了十几、二十几年的麻醉医生、助产士、新生儿科医生、手术室护士们。产科从来没有“我”,只有“我们”。产科工作需要领导支持和快速反应团队的应变能力。
最后感谢我的家人:我缺席了太多顿团圆饭,手机24小时开机,半夜被电话叫走是家常便饭。但家人从没抱怨过,因为他们知道,我在做一件值得的事。
36年,万次接生,三个故事,六个字。金红梅把青春和热忱都留在了产房里,留在了每一声新生儿的啼哭中。而我们这些青医的后来者,从她的故事里读到的,不仅是一位医者的技术高度,更是一份对生命恒久的敬畏与温度。
■ 葛嘉奕(大学生“扬帆来青”挂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