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援滇纪实】麻醉这行,从来没有“差不多”
2026-10-20 10:25:13.0
今年七月初,我作为援滇医疗队的一员,来到云南边境的德宏州陇川县人民医院。
七到九月,正是当地农忙收尾、手术扎堆的时候,科室人手格外紧张。我没多想,就加入了日常排班,每天穿梭在手术间里。本以为只是重复熟悉的工作,直到7月10日那天,一位特殊的小病人站到了我面前。
她是名14岁的女孩,身高一米六,体重却足有115公斤——BMI高达44,属于重度肥胖。更让人揪心的是,她的智力发育只相当于五六岁的孩子,还长期患有癫痫,每天都在吃药控制。这次来,是要做手臂尺桡骨的内固定手术。

说实话,看到她的第一眼,我心里就绷紧了。肥胖让她的气道变得“不听话”,连找个能打针的静脉都像大海捞针;智力上的障碍,让她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听懂指令、配合摆体位;而癫痫这根弦,更是轻轻一碰就可能断裂——手术中的疼痛、缺氧,甚至某些麻醉药,都可能诱发惊厥发作。
护士试着在她胳膊上找血管,可皮下脂肪太厚,既看不见也摸不着。小姑娘有些害怕,不停地扭动身体。我接过超声探头,一边轻轻扫查,一边带着护士一步步学习:怎么调整探头角度,怎么分清动脉和静脉,怎么让针尖始终“乖乖”出现在屏幕上。最终,我们在超声引导下成功置入了输液管。那一刻,她妈妈在走廊里长长舒了口气,眼眶有点红。
麻醉方案更是如履薄冰。为了让术后不疼,我选择了一种局部的臂丛神经阻滞——用药浓度很低、剂量很小,尽量避开大血管,为的就是不让药液快速吸收入血,触动癫痫那根“引信”。全麻诱导时,特意绕开了可能诱发脑电异常的药物,选更温和的丙泊酚;肌松药用罗库溴铵,既保证插管顺利,也留好术后安全拮抗的后路。整个手术过程中,我采用吸入和静脉联合的方式,在确保她不感到任何疼痛的前提下,尽可能减少吸入麻醉药的用量。临近结束时,提前关掉吸入药,转为纯静脉维持——这样做,是为了让她醒来时平静、不躁动。
最考验耐心的是苏醒那一刻。我早早停掉了吸入麻醉药,等它完全排净,又特意多等了几分钟,才用拮抗剂恢复她的肌肉力量。因为如果时间拿捏不准,药物叠加可能引起肌肉强直或震颤,对癫痫患儿来说,那就是危险的“火花”。宁可多等,也不抢那一两分钟。终于,她缓缓睁开眼睛,虽然有些迷茫,但在我们轻声引导下,乖乖地动了动手指、抬了抬脚,顺利拔掉喉罩,呼吸平稳,没有疼得哭闹,安安静静地被送回了病房。
术后我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记录反复回想。当时为了减少插管刺激,我选择了喉罩代替气管插管,术中各项指标都很好,气道压力也不高。可我忍不住问自己:万一术中通气不畅、反流误吸,喉罩能扛得住吗?如果换成气管插管,是不是更“保险”?还有,对于这样的肥胖孩子,麻醉药到底该按什么体重算——瘦体重?理想体重?
麻醉这行,从来没有“差不多”。每一次用药、每一条通路、每一次拔管,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和一双双期盼的眼睛。
援滇之前,我以为自己是来“输出”技术的——教超声引导穿刺,教肥胖患儿麻醉策略。但这例女孩让我明白,我也是来“输入”的。她在手术台上无声地提醒我:医学的边界永远在移动,而安全,不是一套固定公式,而是每一次抉择前的反复掂量,是愿意为一个人多等几分钟的耐心。
医疗帮扶,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。在边疆的这段日子,我教给同事们的,或许能帮他们走快一点;而他们和这些特殊患儿教给我的,却是让我走得更稳、更小心翼翼。这大概就是援滇最珍贵的馈赠吧。
■ 陈 鹏